‧Side K
自水中望見穹蒼的邊界,你知曉又是一趟夢的時限。
蓮花,蓮葉,怒放或凋萎,再無能觸及的天空和今後,那一刻永遠凝止在了這裡,在這一天,在這一眼,想不起的除了被抹去的名姓,因果重演的緣由,還有那算不算屬於你的前世,如何回溯又何以假使,哪一幀記憶才是源自你的意識出自你的意志。
終究連水也無以映照你的模樣。
是吧縱然伸出了手仍掙不出水面,波瀾與漣漪俱是靜止的,聽見的是哪一滴水聲,是闔眼前那一池最終遭粉碎的夏華,抑或睜眼後最初感受到的人造羊水,寒冽或灼熱你倒是未加留意,死亡太遠也太近了,何況一再被迫死而復生,甚且連苟活也不是。至於你的意願和選擇,興許便是晚餐的菜色,僅此罷了。
結束吧。
全部結束吧。
是或不是錯覺,恍恍乍聽了無數回置身血泊中棄世的呼救,你是被留下或留守的那一個。
多少歲月了啊一幕幕追憶應已恍如隔世,你也不再是當年那個會哭著奔逃的幼童,愛憎生死你已見證且涉歷萬千,於今足夠強大背負起贖罪的重量。可為什麼你仍記得當時眼淚的苦澀,記得嘴裡咬破的血滿是鐵鏽味,為什麼你的心在這麼久之後依舊刺痛,明明徒留喟嘆了吧卻仍決定將烙上聖名的利刃緊握。
最後那一眼是黑暗同為蒼白,向彼岸舉起的手亦然,由誰開口的那聲愛亦然。
愛嗎。是嗎。
你想起了他,在蓮香儼若未嘗傷逝的夢中。
在現實裡,他該是讓你擁在懷裡,枕著你的臂膀,睡亂的霜髮紊翹幾綹,臉頰給暖得微紅。睡得極濃了偶爾囈語食堂的菜單,偶爾拒避有增無減的帳單,更多是你的名字,很輕很輕的,飄落在心口萬般深刻。
彼此身穿的睡衣各為黑白,對比和互補的巧合,蘊藏了晝夜光影及若干相滅相生的隱喻,不過這些並非你所在意的,你要的只是他也只有他,再無其他。
閤起眼你無聲卻深深地吐了一口氣,近乎嘆息。
然而,闃昧的視界中,所照見的是不是另一個夢──是那一年的迴廊是那一日的方舟,童年的你和同樣被逼著重生的他,以為塵封的過往,時隔多年後重逢的你們卻必須拔刀相向。
交錯的虛實,誰的靈魂在流淚或流血不止。
你旁觀著他告知曩昔的你雙方之名,屢屢給推遠猶執拗地靠近,哭著笑著揚起手搭上你的肩膀,同甘共苦跌跌撞撞互毆一場,尋覓,匿藏,慟訴希望破滅的煢獨,約定,破壞,拯救,然後是她。
她。然後是冰封的光陰重新破土再度轉動,深鎖在回憶的竭力遮瞞的從未遺忘的,你憶起了什麼錯失了什麼,人性或人命或人生或者生而為人的所有,有罪的無罪的交由神去宣判,然沒有哪一步曾經能夠挽回,也沒有誰應該寬宥,為何放下刀鋒的必得是你們其一,當你眼見僅餘一整片血紅。
──神田。
當那一抹雪色在你懷中染上鮮紅,驟然你終於能清晰此時的痛楚和破碎的回聲,從來是他的淚水喚醒了你,灼傷在胸口隱隱作痛。即使是在幾步之外的你,即便是夢。
因為,他是你生命裡最溫暖的初雪,誓言已然以紅繩繫在小指相結。
閉上眼這次你終得以嗟嘆,無論是幾許夢中之夢,存在與不存在的一一重疊一一埃滅,重現皆為此生的你,也不只是你。倘若每一回轉生仍無從將血淚斑斑的結局改寫,歸零或從頭的究竟是誰的時間,實際上永久地停留在了那一頁。
失去的無法重來,無關真相能否大白,可是不是在本該終止的彼日,在他捨身擋下你日後必定的咎悔彼時,你才真正從崩墜的夙昔生還,才聽清了他的呼喚。
他所喚出你的名字,是不是愛。
憶及當下他形同永別的擁抱,縱使相隔已久,你仍隱約攥緊了手。只不過,再次睜開眼時,出於或出乎意料,觸目所及令你轉瞬屏住了呼吸──為什麼啊是為了什麼,竟是白髮的小小的他抱著黑髮尚未及肩的你,手上不見刀械未染鮮血,儘管遍地猶盛開了紅蓮。
你看著年幼的自己抬起手,似乎掙扎著該不該推開,但瘦小的他萬分執著地抱緊了你,那些你來不及與他偕行的過去,如今在夢境咫尺實現,果若是浮生為補償對你、對你們的虧欠,難說是太縹緲還是太遲了一點。
不是你的錯。
你只要是你就好,這一切不是你的錯。
恍惚間哪個聲音說了,對在場的他們與你,對十數年和數十年前的你們,對浮沉的夢寐及生根的現世。血是紅的蓮華亦如是,以及他的左臂,殞沒於他左額的寒星,而池水能不能是透明無色,一如淚光倒映的時時刻刻。
你可以幸福的喔。
是呢,是啊。小小的他以小小的手輕拍著背,是無以名狀的懂得或寬慰,小小的你起先一怔,張大了眼,咬牙片霎,傷痕累累的手心悄然微顫,躊躇後安靜覆在他單薄但暖熱的背上,兩個受傷的靈魂終能依靠彼此,在時流中把碎散的心一片片重拾。
明知眼下是夢,深知任何話語任何舉措也無能改變,你仍邁步上前,伸手輕輕撫摩他們的頭。為他們。為你們。
黑色。白色。
越過原水穿過池面,這一次,你向碧空舉起了手。
◆
醒來的時候,堪堪薄明,現狀如常,兩隻魔偶照舊窩在床頭,一室盈滿生活的氣味。感覺懷內的溫度,你稍稍收緊摟在戀人腰際的左手,他猶枕著你的右臂和幾縷玈髮睡得香熟,身體依隨呼息安穩起伏,大約一時半刻是不會醒的,除非在夢裡也肚子餓。
臉微微埋在雪白髮間,嗅著他身上的味道,裡裡外外揉合了幾分你的,如若你也感染了幾絲他的氣息,是你之所以與他比肩與他執手。在枕頭,在眉頭,在肩頭,在指頭,在心頭。
而你只願與他白頭。
那些是又不是你們的前生始末,也許起初即應汩沒於歷史長河,無須開始便不必終結。然而杳漫的河水是旁生或轉向,溢出的時潮疊合相融千萬遍,因而你們在此世遇見,無涉是非。
若然沿途的荊棘是必經的,在你和他相遇之前,便讓你一次次搦起鋒刃,哪怕每一步泣血瀝瀝,你依然不悔前進。
因為這一生,你是你,而他是他。是神田優,是亞連‧沃克。
於是在他似漸夢醒之際,你握住了他的手。真實而溫熱。
一切都會好的。
×Fin
不知所云記:
標題引自泰戈爾《漂鳥集》中的「The same lotus of our clime blooms here in the alien water with the same sweetness, under another name.」
這句莫名讓我聯想到莎士比亞的「A rose by any other name would smell as sweet.」原本以為我用莎翁的這句寫過小夫妻,翻了一下好像沒有_(:3 」∠ )之後有緣再看看好ㄌ(?)
這篇是阿黑視角,可以和前一篇〈like the rustle of dreams from my past youth〉的小白視角搭配著看,也許傷口仍難以癒合,但希望當年兩個小小的孩子,能牽著手一起走吧。
那、給小沐~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