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以償

而你在身邊。
※　※　※
孟冬。
夜裡朔風寒冽，吹起片片粉雪，恍若繽繙著雪色的頭紗。城市的夜晚總是綴滿燈火，一盞一盞如若星輝的眉眼，呢喃著輕柔的搖籃曲，抑或與誰挨著夢境吐露了親暱的囈語。
風很冷，即使把晚風關在了門外猶能感覺到凜冽。他把手搭在冰冷的落地玻璃門上，門後是陽台，而這裡是他們的家。
今天，是他所在乎的他的生日。
「玻璃不冷嗎，光？」
身後傳來接近的跫音及隱約的茶香，旋即一件軟軟的毯子披在他肩上，戀人的手輕輕搭在肩膀，像是一個淺淺的擁抱。
「有毛毯就不冷了呀，而且剛剛才吃完火鍋耶！」
他回過頭向戀人暖暖地笑了，琥珀色的眸子盈滿熠熠星瑩。
「哪哪、亮，明天是假日欸，天氣好的話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
「嗯，如果天氣不錯。」
抬起手捋了捋他金色的額髮，戀人翡翠色的眼底斟著淡淡的溫柔。
「那等一下吃蛋糕喔，你先想一下要許什麼願望。」
「也沒什麼好想的吧，反正就是那些。」
「這樣很沒新意耶……今年人家不是說是末日嗎，那就換一個願望嘛，一個就好？」
他轉過身扯住戀人的毛衣袖口，因為身高差的緣故微微抬起頭──就像一種撒嬌的方式，對他而言，這是他習慣性地好可愛的撒嬌。
「不要緊吧，願望什麼的。」
戀人笑著將前額抵上他的，不意外地看見臉頰上輕輕暈開的緋色。
「我想說的你不是都知道嗎。」
「……」
──啊啊啊啊啊犯規犯規這樣犯規啦！誰誰誰誰跟他說的還是從哪裡看來的、這才不是塔矢亮才不是才不是！把原本的塔矢亮還給他！還有進藤光你臉紅個毛啊！
無法控制的熱度倏地幾乎蒸燙了臉龐與心跳，他飄開視線想往後退幾步，突然，背後似乎有什麼光芒閃逝而過，劃過玻璃門、在腳邊的地面投射出星色的芒穗。
「啊啊是流星雨、亮──」
想轉過身打開玻璃門，方喚出戀人的名字，下一秒，他的肩膀被對方的手輕輕扣住。輕吻無聲地落下，他的體溫重疊在他之上，輕輕地，猶如雪花紛飛在掌心，他的心卻燙得彷彿要融化。
此時此刻，時間停止了流動，流星、凝雪、夜空、晚風、影子……一切都靜止了都沉默了，什麼話語都溶在了雪中，而他在他的生命停留。
「生日快樂，亮，你追上我了喔。」
親吻結束時，他笑彎了眼睛給予戀人祝福。
「嗯，謝謝，光。」
他說，而後牽起他的手、拉開玻璃門，踩上陽台一起賞星。
是夜，星夜。
流星如雨點般在幕色中灑開，輝煌、綺麗，而他仍舊在他身邊，以並肩的姿態與執手的相誓。
天地依然，而他們走在彼此的時間裡，約定了一生的心願。

二十六歲生日快樂，ヒカル：)
今日無法趕出給你的生日賀，只得以三年前寫的東西聊表心意。
請和アキラ一起、繼續在人生和圍棋的旅途，並肩前行喔。
※　※　※
　　今年七月的第一天，夢見了你。
　　那是個短暫而有些悲傷的夢，我似乎能感受到你的憂你的愁你的痛，當夢的最後你悄然落下眼淚時，我也和你一起哭了，而在我的淚水滑落時，我也自夢境回到了現實。睜開眼，我習慣性地伸手抓過床頭的電子鐘，時間顯示早晨九點二十分──九月二十日，我怎麼也不會忘記的，你的生日。
　　那興許是你想為我加油的訊息吧，光。我私心的以為那是你要我為了明後二日的考試全力以赴。
　　光，你也許不知道，自從熟悉了你、打從將你當作自己的孩子般深愛開始，我便時常夢見你。夢裡的你大多仍是少年的年紀，大大的琥珀色眼睛裡像是鑲滿了宇宙間的點點繁星，比朝陽更加燦目的金色額髮那樣輕盈的在陽光下舞躍，那麼溫暖而真摯的笑容藏著些許年少的青澀──就如你的名字一般，你是我心中最美的光。
　　回頭細數與你相遇的日子，當初遇見你時已有些晚了，零五年的夏日，那時你在書本上的故事已經結束了。但我們都深信那不是句點，就似亮最後對你說的永遠不會有結束，還有那麼多深愛著你的人，還有那麼多那麼多未完的故事，最重要的是，那麼燦爛那樣美好那般執著的、一直溫暖著我們的你，一直在我們心中，不曾也不會改變。
　　今年夏天想起你將要滿二十三歲了，廿三恰好是你的書完結的集數，想到躺在抽屜裡的書有幾本尚未拆封，我想等八月空閒下來的時候再仔細將你的故事讀過一遍。說到這個，今年八月我就成年了呢，十八和廿三差了五年，而五是你衣衫上最常出現的數字，五月五日是你懷念那抹紫色最深的日子，同時，日文中的五也和「碁」發音相同……
　　生命中充滿了許多巧合，而這些巧合之所以美麗，我想，正是因為你。
　　雖然我總是把亮和你呀、優和亞連呀說是自己的孩子，但真正還是個孩子的，或許是我吧。儘管時常被說是成熟或早熟，甚至也被誤以為冷漠，但我自己比誰都清楚，其實我是很任性的，甚至比兒時的你更加自我。
　　也許要經過某些刻骨銘心的愛或痛方能蛻變？我不知道也沒有答案。
　　一直懷抱著那樣簡單而細小的夢想，但我鮮少像你一樣不帶猶豫地逐夢、追尋神乎其技的那一著棋。我只是走在人生的旅途上，偶爾躊躇偶爾歇憩，難過的時候想起亮想起你，想起你那雙閃耀著明光的眼眸，想起你那麼明媚的笑容，就能讓我再次重拾對未來的希望、再度擁有去愛的力量、再一次邁出步伐。即便是悲傷的時候，縱使寂寞，猶是有一束溫柔的亮光溫暖著我。
　　若然有什麼值得我一直愛著的，我想，其中一個即是你吧。
　　光。

光夢見一個夢。
他在一望無際的蔥鬱草原上奔跑，天空是無垠的蔚藍，雲朵彷彿也跟著他馳騁在這片天地之中，陽光明媚，他的每一次腳步都帶上了自己在驕陽下不高的影子。
究竟在追逐什麼呢？光不知道，但他跑得很痛快很舒暢。
也許非刻意的追尋才是真正的追尋，無關意義或價值。
然後他跑到一道長長的石階前。階梯長得彷彿沒有盡頭，像是連結到天的另一邊，與雲與風與天空接軌。
於是他跨開大步繼續往上跑，一階又一階、一階又一階、一階又一階……
已經跑了多久呢？光不知道，但他仍然繼續跑不斷跑。
前方究竟有著什麼或有些什麼，並不是那麼重要和必要。
儼然要跑向穹蒼奔向陽光。
往上再往上，向上再向上。
終於，看見了石階盡頭。
階梯盡頭是河堤，宛若隔開天空與草地的界線。有一個背影坐在河堤上。
是在等他嗎────
光微微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氣，對方似乎聽見他的聲音，轉過頭來看他，而光也在此時抬起了頭。
咦、為什麼？……
亮。
是亮。
那個人是亮。
為什麼會在這裡？──
翡翠色的雙眼與琥珀色的眼眸交會。轉瞬間，天地之間恍若只有彼此。
光緩緩走近，並在亮身邊坐下。腳下是一片城市的風景，可以俯瞰幾隻鯉魚旗隨風飄逸。
他看見自己的家掛上了紫色的鯉魚旗。
而他的家掛上了綠色和黃色相間的旗。
過了許久，不知是誰先開口的。
「下棋吧。」
下棋吧。他說。而他輕笑。
一如每一年紀念，那些鯉魚旗就像不會消逝的記憶，只要手裡猶執著棋，就能在這黑與白交錯交織而成的時光中，記得、追尋，並且感激。而夢將不會褪色。

回家。
※　※　※
從家裡回到另一個家的時候下著滂沱大雨，雨滴恍若水晶簾子輕巧地拍打車窗，街燈自濃稠的夜幕中掙脫而出，閃爍著不屬於自然天地的燈火通明。
今年很難得的，今天父母都在家。父親隱退頭幾年，母親時常陪著父親四處旅遊、拜訪其他國家的棋士，因此經常不在家，不過他一向不在意這些節日，倒也不曾覺得失落。
只是那個人就不高興了。為他不開心。
『一年一次的生日當然要好好慶祝啊！』
他在棋會所說，然後當天就決定夜宿他的家一晚，還買了一個壽星本人幾乎沒吃的蛋糕。
雖然不挑食也沒有偏食，但他並不常吃也不特別愛好甜品，然而那天然而那次，他卻清楚地感覺到心中有一股溫柔滿溢……
他想，那大約是光的魔法吧。────
「阿姨做的蛋糕最好吃了──」
坐在副駕駛座的他抱著裝有蛋糕的紙盒，滿足喜悅的笑著。
「看你那麼喜歡，母親也很高興哪。」
乘著等紅燈，他探出手揉了揉他的額髮。
「嘿嘿、嘛！生日快樂喔，亮！」
「嗯，謝謝，小笨蛋光。」
夜色因為你被溫柔地點亮了───

to heart。
※　※　※
天氣轉涼了。清晨的氣溫涼得發冷，正午陽光才探出臉，接近向晚，天空又讓冷風緊上一襲藍灰色輕紗，仿如捎來一季濃稠的慵懶與閒適的從容。
棋院附近的速食店，他坐在一樓靠窗的座位，漢堡和薯條已經吃完了，他於是咬著尚有半杯可樂的吸管，等他來找他。
雖然那個人總是叮嚀他不要太常吃速食這些垃圾食物，但他實在沒有作菜的天分和興趣（某位褐髮友人曾說，他假如沒有圍棋這項才能就一無是處了），因此偶爾仍會吃一兩次止飢順便解饞。
好慢。
用力吸了幾口碳酸汽水，感覺氣泡在口腔滑動，甜甜的，有些刺而癢。
單手支著臉頰，他看著街上熙來攘往的行人，彷彿能看見時間在每個人背後流逝而過的光點，每個人的面孔是那麼相似而模糊，然後想起了他。
即使在人群中，他依然一眼就能看見那個人，縱然只有背影，也散發著一種光芒和氣質。
真是可惡……
嚥下可樂，抵在臉頰的食指輕輕敲了敲，想著那個人的模樣，嘴角勾起了溫暖的弧度。
隨後窗外下起了小雨，細細點點的雨絲黏上玻璃窗，室外的人們紛紛撐起傘，一朵一朵傘花在變濃的天色之下噗通綻放，像是一顆顆雨日的音符。
是因為下雨的緣故嗎？速食店裡的冷氣好像變冷了。
他禁不住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咬著吸管喝完最後幾口冷飲，咬了幾下緩慢融化的冰塊。那傢伙看到他喝冰的飲料一定又要念上好幾句。
……突然不想坐在店裡了。
因為下雨，有些人躲進速食店避雨，原本尚且安靜的店內頓時有些嘈雜。霎時，他似乎可以了解那個人為何不喜歡速食店了。
要去棋院門口等嗎？可是他沒有帶傘的習慣，冒雨移動那傢伙一定又會不高興。他以前有幾次淋雨回家，幾乎隔天就引發感冒，也由於這幾次前例，那個人要求他在其他地方如果碰上下雨卻沒帶傘，一定要打電話給他，他會來接他。
那麼愛操心，幾乎要變成他的監護人了。
努了努嘴，他把垃圾和餐盤拿去回收，從牛仔褲口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那個人應該下完了。他決定在速食店門口等他，哼著歌往門口走去。
哼哼、讓本少爺等你這麼久，晚上非敲你一頓親手做的拉麵不可！
※　※　※
在門口等了十來分鐘，那個人終於撐著傘出現，因為天氣預報下雨的機率有百分八十，所以他特別帶了一般的傘而不是摺疊傘。
真可惡啊，這傢伙即便只是穿著普通的襯衫和長褲、撐著一把素面的傘，還是那麼引人注目。
「怎麼在門口，不是在裡面吃東西？」
把傘往光靠近一些，亮問道。
「早就吃完了，你好慢。」
「抱歉，今天這盤下得比較久，走吧。」
「哼、好啦，晚上煮味噌拉麵給我吃！」
走進同一把傘下，光取過傘執在自己手中，把另一手拿著的熱咖啡遞給亮。
「給。」
「啊，謝謝。」
把熱咖啡拿在手中啜了一口，熱咖啡混著牛奶，溫熱了唇角。
而後他對他微笑。
「生日快樂，光。」
他的手心，覆上他的手背。宛然能夠感覺心跳。

隆冬時節，潔白的銀粉給朔風吹了開來，一把一把的糖霜似的灑滿在每一片屋瓦、每一棵樹梢、每一塊土地。
冰色的風在耳畔嘆息，彷彿訴說著一份鄉愁、吐露著一種寂寞，勾著每一次心口上季節的牽動。
他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玄色的長圍巾與毛衣為他擋去些許的凜冽，頭上那頂與他氣質不相符的雪白毛帽是出門前那個小笨蛋要他戴著的，說是這樣雪不會直接淋濕頭髮、比較不會感冒。
可明明最常生病的是那個笨蛋。
憶起今晨出門時小情人睡眼惺忪、揉著臉要他早點回來的模樣，他不禁莞爾。
有時候，他會覺得這份幸福太不真實了。
像是不緊緊握在手中就會夢醒一樣，假如不緊緊擁抱著，就會失去陽光的體溫。
前些日子母親來了電話，說是與父親從歐洲回來了，要他改天帶光回去吃頓飯。
父親和母親，當初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接納他與光的呢？
雙親的態度一直讓他感到不可思議──光與家裡一開始還有些衝突，然而他們向家人坦承彼此的關係後，父母親卻沒有意料之中的反應，父親只是請母親沏一壺茶來棋室裡，而後一起聽他與光點點滴滴的小故事。
也因為太不可思議，他那時總憂心著這是不是只是他一廂情願的幻想。
可最後光的家人也和他的一樣，保護、支持著他們。
那時候他深深切切地確實感受到，「家」如此溫暖，家人的愛如何寬容。
也是在那之後，他對光承諾了那句誓言──
我們，一起生活。好嗎？
聽見他的問句後，光一面哭一面笑著罵他是白癡大笨蛋、一邊撲進他懷裡點頭說好……
謝謝你。光。
不客氣啦大白癡、臭亮！
他猶記得光仰著臉看著他，亮晶晶的眼淚一邊掉呀掉的，嘴角卻綻放著比陽光更暖更熱的溫度。
啊啊……家呀────
回到家以後，那個小笨蛋一定又會吵著他要吃拉麵吧……分明自己才是生日的人啊，真是的。
有些無奈又萬分寵溺的笑了笑，收在大衣口袋裡的手握住金屬材質的鑰匙，冰冷的鎖匙在衣袋內放得久了，竟也溫溫的微熱。
不多時便走到了家門口，原本要掏出鑰匙的手突然頓了頓、又把鑰匙放了回去，改為伸出手在門鈴上輕輕按下。
沒有咚咚咚咚的在木頭地板上奔跑的聲音，大門下一秒便向內拉了開來，穿著白色長毛衣和藍色長褲的光從門後探出一雙大眼睛，金黃色的小腦袋襯著暖暖的暖黃色燈光，讓人不由得想摟入懷中汲取溫暖。
「好慢，我肚子餓了！」
撲向他的懷抱時，光這麼說著，似是埋怨的口吻，更多的卻是撒嬌。
「等一下煮拉麵給你吃，小笨蛋。」
擁住那個撲進他懷裡的人兒，亮把臉埋在光的頸間，嗅著那一絲絲暖香。
「哼哼、這還差不多！」
得意地哼哼，光開心地笑了起來，乾淨的笑聲猶若夏日裡隨風輕輕敲響的風鈴。
「二、十、四、歲、生、日、快、樂──歡迎回來喔，亮。」
一字一字的在亮耳邊說道，光的大眼睛裡盈滿了笑意。
「我回來了，光。」
說著，輕輕吻上小情人的金色額髮，他再次收緊雙臂，唇邊溢出幸福的嘆息。───
相識的第十二年，恰好是人生的一半，整整十二個四季。
有一條比永恆更長的路、比神之一手更遠的道，比時間更漫長悠久的旅途──
只要兩個人牽著手一起走過，便不再寂寞。

有人說時間是一條河，一個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亦不能一次踏入兩條河流。
若然時間是一條長河……
我願意再一次踏入相同的河川。為了與你相遇。
※　※　※
秋日，金風輕繙，點點金粉灑落在季節的泥土之上，金黃的稻穗猶如浪花般搖曳著稻香。
向晚時分，薄暮與楓色猶若相織成一片，雲幕染上鮮橙的橘紅，依著西風墜落的楓紅仿若樹梢的眼淚、也含著幾分寂寞的味道。
暖澄澄的暮色下，他拉著他的手在穹蒼之下漫步，金色額髮的他偶爾頑皮地跳上石磚砌成的矮牆、沿著並不寬敞的牆面走呀走，一旁墨綠髮色的他眼底釀著三分無奈七分寵溺，牽著小情人一只手沿著牆邊散步。
「哪、亮，晚上我想吃拉麵！」
他晃了晃戀人的手說道，語氣裡帶了些許不明顯的撒嬌。
「好吧…誰讓你今天生日呢，小笨蛋。」
他今晚原本就有要煮拉麵的打算，冰箱裡已放著他親手做的小蛋糕，不太多不太少，兩個人吃（其實大部分都是某金毛狗狗吃的）剛剛好。
「嘿嘿──」
他開心的笑彎了眼稍，陽光色的額髮讓徐風勾起，就彷彿紛燦的蝶翼、也恍若夜裡璀璨的星光。
「下來吧，要過巷子了。」
他對他這麼說，稍稍退後了半步，牽起小情人的手在手背輕輕一吻。
「跟我回家吧，調皮的小王子殿下。」
「哼哼、那我就勉為其難的跟你回家吧──」
說著，他自矮牆輕躍而下、投入戀人沉穩且令人安心的懷抱───
「二十四歲生日快樂。光。」
亮在光耳邊細細低語，低醇的嗓音惹得懷中的他雙頰暈開醉人的酡紅。
光微微睜開眼，看見亮靠得太近的臉、與那雙總是注視著他的眼睛。
他滿足的勾起唇角，溫暖的弧度讓他頃刻忘了呼吸，而後他俯首輕輕吻住他的嘴角──
於是，彷彿夕色也醉了一般，在這空氣有些濃稠的時刻。
他醉了，笑了。
※　※　※
若果時間是一條長河──
我願意在同樣的地點、相同的時刻，等待一樣的你前來，帶我一同走向未來、邁向高處。
當你與我的時間交會在這個時空、生命之河在此刻匯流────。

12月14日，微冷的早晨。
你如往常般七點左右便醒了，梳洗完做好早餐，牆上時鐘的指針不知不覺走到了七點半。
晚一點再叫他起床好了。你忖度，畢竟昨夜讓他累著了，三四個小時前方睡下的。
這般想著，你攤開手中的早報，餐桌上擺著他喜歡的西式早餐（以前你幾乎只吃日式早點的，但某個挑嘴的小笨蛋在與你同住沒多久便吃膩了，即使餓肚子也不肯吃，你只好依著他的性子變換早飯的樣式）才正要開始閱讀報紙，背後突然被一個軟物撲上，你差些反應不及的向前撞到桌沿，幸好及時穩住了身體重心。
放下手裡的報紙，你有些無奈的偏過身，將那個像無尾熊一樣攀在你身上的他帶進懷裡，讓他坐在你腿上。
「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
看著他臉上明顯未褪的睡意，那雙靈動清澈的大眼睛半睜著，你讓他的頭靠在肩窩，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雖然仍打著呵欠，但泛著水氣的眸子比起剛才有精神多了。
「生日禮物……給你的。」
將藏在手裡的錦盒遞給你，接過盒子打開盒蓋，錦盒裡躺著一只銀色的腕表，閃耀著銀白的光芒。
「謝謝你的禮物，光。」
輕吻上他因側睡壓的紅撲撲的臉頰，頭靠著他的。
「怎麼會想到送我手錶？」
以往生日他都是送與圍棋相關的禮物，怎麼這次想送這只看起來價值不斐的錶？
聽見你的問句，他支支吾吾地撇開視線，原就紅潤的雙頰更染上朵朵嫣色。
「唔、就──你之前戴的那隻錶不是有點故障了嗎……然後上次聽和谷他們聊天，說送男人手錶跟送女人戒指意思是一樣的……所以、所以我就想說──」
咬了咬唇，他緋紅了臉不再說話，你宛如理解似的揚起唇緣，將錦盒置於餐桌上，你牽起他的一只手，長年下棋生出的薄繭就似你們一起走過的時光。
「我很喜歡……光。」
在他耳畔低語，你像是意有所指的道，而你懷裡的他意料之中的燒紅了臉龐，那雙靈澈的大眼睛裡映出的滿滿都是你的倒影。
俯首，你吻上他的柔軟，很輕很淡的一個吻，卻萬分溫柔。
「二十三歲生日快樂喔，亮。」
輕輕晃了晃彼此交握的手，他笑著對你說，那麼燦眼的笑容，比陽光更為溫暖。
【只要你在我身邊，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覺得對方像什麼？』────
成為戀人之後，身邊的友人們似乎都很喜歡這麼問。
他沒想過這個問題，也不是很想思考這種問題，因為他的答案永遠只有一個，就是色狼白痴大笨蛋。
『以飲料比喻的話勒？』
哈？飲料？虧和谷你想的出這種奇怪的問句。
『那個白痴是很像茶啦，可是我比較喜歡可樂。』
嘟了嘟嘴，他咬著吸管繼續喝起手中的氣泡飲料。
『柳橙汁吧。』
那個坐在他旁邊被他稱呼為白癡色狼的少年只是笑了笑，漂亮的手指翻過棋譜的下一頁。
『一樣是很動人的黃色，而且酸酸甜甜的。』
後面那句就不用補充了啦臭塔矢！！
身旁的戀人不滿的瞪了他一眼，臉頰卻暈開了兩朵蘋果色的鮮紅。
『如果以花比喻呢？』
坐在褐髮少年身旁的短髮青年問道。
『向日葵。』
綠髮少年毫不遲疑地這麼回答，嵌著棋繭的指尖捋起他一綹長了些的金色額髮勾至耳後。（然後滿意地看著戀人羞赧著轉過頭來用力瞪他）
『唔、花嗎……』
白皙的指尖刮了刮自己的臉頰，金髮少年努力思索著的輕輕皺起了眉。
『我當向日葵的葉子就好。』
咦？
轉過頭，金髮少年一臉疑惑的看向綠髮少年。
『因為這樣，我才能守護你。』
戀人當時是這麼回答的，原先翻閱著棋譜的手伸過來握住他的，翡翠色的眼底映著他琥珀色的眸。
接著對座的褐髮友人誇張的做了一個抖掉雞皮疙瘩的動作，短髮青年則是端起咖啡杯笑出了聲。而他連忙低下頭大口大口的喝著飲料想掩飾自己臉上的嫣色，但雙頰的熱度卻彷彿被重疊的指尖感染，透著柔軟的溫暖。
那是他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那樣一個明朗的午後，戀人用他的體溫告訴他，他有多麼重視著他、呵護著他、深愛著他──
【就彷彿，是心跳的溫度。】
※　※　※
愛迪生曾說，因為有了光，所以讓世界看見不同。
換作他的說法則是，因為有了光，他的世界才因此有了不同。才因此發亮。
笨蛋塔矢你說夠了沒啦很噁心欸──
窩在他懷裡的戀人掙扎著要推開他的擁抱，但他只是收緊了雙臂，俯身往那喋喋不休的紅潤小嘴吻去──
『你是我的，光。』
他在他耳畔如此低喃，指尖與戀人交扣。
※　※　※
雖然那個像是小精靈一樣的戀人是在秋天出生的，但每個人對他的印象不外乎是夏天。而對他來說，他則是他每個四季，每一個季節，每個日與夜，每一天每一天。
「二十三歲生日快樂，小笨蛋。」
櫛開陽光色的額髮，俯首在戀人前額印下輕吻，綠髮少年擁緊懷中的他輕聲微笑，想著晚點叫醒金髮少年再煮一碗拉麵、一起去遊樂園搭摩天輪、然後…………
然後，每一年的生日，都一起度過。
【一直，陪在我身旁。】

螢光爍，荷風漾，黃梅雨過憶清明。
茗二盞，影一雙，落子無悔，轉瞬千秋蒼了髮。
浮生流年，幾經星霜褪紅顏。執手相誓，波光流轉意繾綣。
局已殘，聽雨留驀然。泠風揚，芙蕖香，菡窞釀茶湯，閑敲棋子落燈花。
 ※　※　※ 
春夏之際總是時暖時寒。
偌大的陰陽寮裡寂靜無聲，唯有庭院中那只立於塘畔的竹管讓池水迴敲清響。 
“啪答啪答──”
 驀然間一陣腳步聲踩破了沉悶的靜謐，蔚青色的狩衣淺揚於風中，燦金的額髮映射著盛放於耀靈之下的點點春影。
 『明──我們一道用膳吧！』
 紙門被奮力拉開，原先扶案埋首於典籍的你不禁無奈一嘆，但更多的卻是寵溺。 
『唯獨這件事你比誰都準時哪，光。』 
『吃飯皇帝大啊，況且我餓了嘛。』 
似是理所應然的望向你，他那雙被你喻為星之光的琥珀色眸子閃爍著純粹無瑕的星瑩。 
『還真敢說呀你這隻小饞貓。』
 闔上書冊，你理了理淨白的狩衣，莞爾著執起他的手離去。在一片明媚的春景下，你翡翠色的眼中滿滿都是他的倒影。
 因為你，與他約定了每一生每一世。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那是你承諾他的永恆，以天地為證。
 ※　※　※ 
夜如水涼，月若冰紗，醉飲芙蓉釀。 
是夜，你與他對座於庭廊，此局你執黑，而他皙澤的指尖拈著白玉似的棋堅定地朝棋盤某處點下。
 望著他那雙比湖水更清比湧泉更澈、比星子更晶瑩動人的眸子，你有那麼頃刻的失神。直到他無預警地喊了一聲你纔悠悠轉醒。 
『啊、…』 
一隻流螢悄悄地棲於盤面，尾部猶閃爍著燦眼的明光。 
『這一手還真是高呢。』
 指著流螢棲身的那一點，他輕輕笑彎了眉梢。
 『那現在？』 
『等牠飛走再說吧。』 
歇下棋，你探出手將他金色的額髮捋至耳後。
對於你的舉動他先是愣了片刻，而後綻開比池荷更加美麗的微笑。 
『哪、明。』
 『什麼？』 
『我們，要下一輩子的棋喔。』 
『──好。』
 你笑著對他承諾，眼底斟滿著溫柔，仿若溢出的池水。
 剪影在霜白的月光下重疊，朦朧了幕色，溫熱了心跳。
 ※　※　※ 
『你相信輪迴嗎？』── 
曾經有人這麼問過你，那時你只是笑了笑，而後搖頭。
但自從夢見那個彷彿前生的夢後，你開始改變了那樣的想法。 
夢裡的他依舊有著乾淨的眼眸與燦爛的笑顏，也時常拉著你的手嚷著要在棋盤上打敗你，一切的一切就宛若此時此刻。 
唯一不同的是前世的你名為賀茂明，他叫近衛光。
而此生你是塔矢亮，他是進藤光。
 儘管名字不甚相同，但靈魂卻絲毫不曾改變過。
你翡翠色的眼底猶映著他琥珀色的眼眸，閃耀著一片溫柔的亮光。
 或許，你與他的羈絆早在更久以前即種下了吧。 
「該你了啦，亮你在發呆嗎？」 
白澤的手在你眼前揮了揮，他有些不滿的鼓起了臉頰。
 「…抱歉，想到別的事一下子恍神了。」 
你愧疚的對他一笑，指尖自棋盒拈起一枚棋子準備按下。 
「算了，下了一整天的棋有點累了，休息一下。」
 他說著邊拿起一旁茶几上的隨身聽，在你身旁坐下。 
「陪我聽音樂吧。」 
戴著一邊的耳機，他將另一只耳機安在你耳內。
有些驚訝於他的舉動，隨後你淺淺揚起唇角，牽過他的手，彼此的頭相倚著，如斯溫暖如是美好。
 【執手，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