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千年,卅五年,十八和十五歲,二十和十七歲。
重世的前生,重演的來世,重生的此時。
六月的蓮,十二月的雪。
黑與白與灰。
在握別之前,請牽緊我的手。無論兜兜轉轉的命運何如輪迴,無論靈魂的名姓在時間中被如何改寫,無論一顆心曾為了什麼一再破碎,無論相擁的遙夜能否永遠,無論能不能揭亮下一幀明天,無論闔眼後是否猶能睜開眼,無論你真正是誰。
因為我所見是你,只有你,只是你。
唯一的你。與我執起了手的你。
在這裡。
在心裡。
風起葉落。
噠、噠、噠,噠、噠、噠……齊奏了一路的馬蹄聲漸休,抵達目的地,備妥行裝,眾人背負著各自的責任和隱衷,魚貫步下馬車。落葉紛飛的顥穹下,跫音雲散在獵獵不息的風中,儼然要將地表的影子也吹散,探向天際的樹杪想攫住或描繪哪一幅星圖,又是為哪一步迷途指路。
昨夜晚餐時毫不保留的傾吐,一行人殫思極慮,各路方案連同備案齊出,直至今早出發前,雙方任務雖已詳實分派,但畫家元帥仍大致重述一遍,一一話別並相約再見。縱然咫尺及明日俱為天涯,而教團終究難以稱作故鄉。
不過,不拘立場和職等,昔日在團內和近日的跋涉加總,他們畢竟相處了一段時日,多少互相了解。出於自覺或默契,現任統帥略咳幾聲掩飾,與兩名前任團員對視過後,佯裝觀察討論,自行踅至一旁,不僅拉開距離更體諒地背對,留下片晌寧謐,讓一雙黑白儷影能互敘衷曲。
可是,可是啊,還能夠說什麼還需要說什麼呢,在這樣的時刻。
是由於前一夜他枕在他的臂膀,絮語般把夢話溫存在淌下的燭淚嗎;是他隨他穿過方舟匿跡等候期間,比肩凝望朝陽和夕陽靜靜流轉了華年;是他將他與前塵的蓮花一同重返回憶歸根,咬緊牙鬆開手卻仍挺直了背脊轉身;是那一聲呼喚痛醒了血刃的擁抱,他的眼淚又一度灼熱了他原本凍傷的心跳。
是彼日攜手的第一回任務,他表白對於善惡對於救贖對於十字架的覺悟,他對此嗤之以鼻可最後仍同時高舉了手中的誓劍,諦聽歌聲及淚水悄然給泠風拂落於臺階。是彼此的名字尚未開口的當下,遙隔在那一堵邊關,他俯首而他昂首,君臨天幕的玈色長髮和星輝綻放的雪色髮絲,流光在相視的那一刻從此錯織,編年為一生一世。
是第一次面對著面,第一次背靠著背,第一次肩並著肩,第一次他牽起了他的手,第一次勾住了對方的小指頭。是有些笨拙但真純的初次親吻,初擁的夜裡他輕輕吻去他發燙的淚,十指相扣的時候他喚著他恍惚以此命名了永恆,當他在他懷中在靈肉之中在兩顆心中,生命已然如願以償,而愛從來無以名狀。
是不是因為,在你的心房,是我得以安存的家。
「咦?神田……?」
原先搭在胸前背帶的右手被少年抬起,孩子疑惑地眨了眨眼,只見戀人以大掌稍稍捋開他的衣袖,在手腕繫上一綹絳紅。定睛細看,是由他倆先前束髮的紅繩與緞帶綰成,兩股紅線縈在白皙膚色襯得格外醒目,宛然無聲連理了歸宿。
「當作提醒吧,免得你又在哪裡迷路,笨豆芽菜。」
確認絲帶結得足夠穩固,重新攏妥孩子的袖口,因著身形差距的緣故,少年微微垂首的姿勢些許背光,重疊於地面的身影猶若懷抱猶如羽翼,倘然終能比翼偕行。
「我叫亞連啦,笨蛋神田──」
「我知道。」
左手攥住孩子的右掌,少年的右手轉為扣上戀人下頜,深邃的墨玉眼底映著那雙澄瑩水色。黑色與白色,夜與日,冷與熱,生與逝,愛與恨,真偽對錯正反虛實,惟此刻彼此真實。
「不論你是什麼樣子,我都知道你是誰,就像我記得的過去,你的過去也塑造了你,對你和我來說,這就是真的。」
「不管還有多久的壽命,我已經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也絕對不會放手。所以,你最好活著回來,不然就算要再死幾千次幾百次,我也會闖進地獄把你綁走,聽清楚了,亞連‧沃克。」
活著,回來。
從前和往後僅是年歲,天堂人間煉獄便是塵寰的分界,而我只要握著你的手,走過一天一天,走完一輩子長長遠遠。
乍聽似鎮嚇的屬令,孩子卻懂得了少年的弦外之音,緊扣在心弦共鳴。因他喚他的名字如承諾,如若執手,如同相守。
旋後,他略微俯身,呼吸掠過唇邊時,他閤起眼,心啊那麼那麼溫熱,那麼深刻。
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手裡。
把我的心放在你的心裡。
因為我還是我。因為你仍是你。
因而我的心,此生以你為名。
×Fin
不知所云記:
標題引自惠特曼《草葉集》的同名詩~假髮ㄉ249夜本身太美太感人ㄌ,斗膽來寫還是覺得很僭越(抹臉)
這陣子比較忙,更新可能比之前更慢一點,金歹勢_(:3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