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主啊,憐憫我們。
1.
中世紀,Ultima Thule──天涯之境。
嘟嘟嘟嘟──
熟習的樂聲又一次悠揚,醇厚間雜清脆的金屬質地不獨屬樂器,亦為班師在烽火下生還的武器。
原先無意親臨,仍遭同僚半推半就帶來了現場。喧囂人潮中,孩子靜守著自己已被群眾淹沒的影子,裹在白手套的雙手恬淡地攏於一襲玄黛長袍,十字架墜鍊樸實垂落在胸前,可那一頭雪色髮間如簪上了天使光圈,由神所獨鍾加冕。
喀噠、喀噠……颯沓馬蹄聲捎來除了烜赫的凱旋,更奪目許是為首騎士高高綰束的玈色長髮,昭顯軍階的紋飾肩章,以及儼然另一把十字的佩劍,難說給釘在其上的是誰。
軍旅齊肅通行,隊伍前方的少年神情沉毅,對周遭鼎沸人聲似置若罔聞。然而,卻是在行經同樣一身黑白保護色之際,悄悄地他與他相望了一眼,一眨眼,一轉眼,已是不可勝言。
喀噠、喀噠……軍行漸遠,他轉過身,而他未回首。
只不過是一絲悸動啊,在相視的眸光裡照面。
2.
他與他的初次相遇,實屬意料之外。
那一夜外出的緣由為何,漫天星斗如何妝點了幕色,哪一盞不寐的燭火仍煨著夢的餘熱,他皆不欲干涉也從來與他無涉。獨自披著仿若縫入黑夜的背影,躩步於街巷,少年低斂的眉宇狀似鐫刻了思量,可其實,他不過是想讓思考稍稍透氣,以免過載的凝慮窒息。
幾不可聞的步履在身後消散,他一手收在衣袋、另一手依舊攥著鋒刃,邁步的前方彷彿俱為方向,亦全為他鄉。
然,毫無預警的,卻是在一處隘巷的兩堵牆之間,撞見了那個虛弱地倒在牆隅的孩子。若非長年培養的職業習慣,加上濃暗夜幕,那孱弱的人影幾如融雪,誰也不會留意一瞥。
「喂,醒醒。」
一個箭步轉向,目光在巷內大致掃視一遍,少年屈膝扶起貌似不省人事的孩子,確認尚存吐息,這才略略搖晃對方,同時斟酌著是否把人扛至附近的旅店或就醫。
「唔……」
須臾,一聲微弱的含囈自唇邊洩露,孩子掙扎著睜開眼,朦朦朧朧間,少年的黑髮垂落幾綹拂過臉龐。再度陷入昏迷前,他的瞳色與他的凝睇交錯,背光的肩頭之上是一整座夜空,星輝閃爍。
3.
入夜後的樹林宛然覆罩了一層闃寂,月華也靜靜沉澱在雲絲,但是呀若潛心聆聽,便能捃摭一片片萬葉絮語,和哪一步不經心勾動了心弦的跫音。
「晚安,神田。」
「嗯。」
倚在一棵臨近湖泊的樹木,輕輕捻著胸口的十字架,孩子在覺察聲息時轉過頭。黑影中,少年自樹叢間徐徐走出,一手所擎照舊為利刃,另一只手則攜著一件小巧布袱,不知是何許方物。
出乎預料的初遇過後,他們認得了彼此的名銜。知曉少年是城裡早已令聞的英拔騎士,並得悉孩子雖具神職稟賦,但完成降魔任務後往往會疲弱好一陣,那一回在夜巷的初識,即是如此。
事後,為了答謝及禮尚往來的延續,他們陸續共進了幾席飽餐(僅限其中一名當事人),幾次餐桌上手持餐具的攻防,幾場對談攙雜數句吵嘴。由於雙方的偏執和路痴差些在人來人往的街上衝突,無數次因著理念齟齬進而爭執,他日卻仍極富默契地在森林不期而遇,沒有原因,或本就不需理由。
「拿去,豆芽菜,這次的紀念品。」
「咦、謝謝……可是我才不是豆芽菜,笨蛋神田!」
將手上的禮品遞至孩子懷中,少年看著對方先是驚喜亮起的眸子,復因那聲謔稱微噘的嘴唇,誇張地撇過頭可又緊摟著那份禮物,每一縷細微的反應,萬分清楚地刻劃在他眼裡。不言而喻。
4.
滂沱雨後,天色仍是難以消解的沉鬱,正如近日城內益發濃重的疑雲。
據悉,有幼兒在深夜被怪譎的呼號驚醒,以致高燒了好幾天;骨肉夭殂的夫婦夜半乍聽家門傳來嬰啼,欲一窺究竟卻在打開門時雙雙昏厥;女子的未婚夫據稱於疆埸殉國,某日重返後兩人竟下落不詳;老人家至郊野採摘草藥,卻在樹幹瞧見碩大爪痕和斑斑血跡……真真假假種種風聞,令眾人惶悚不安,家家戶戶只得嚴加防範。
「這陣子先別來這吧,豆芽菜。」
林子裡,少年與孩子佇足湖畔,著裝的衣料一如既往藏身暗夜,月光和星色咸沉默於層雲,唯平靜波光倒映了星星點點影跡,流露了若隱若現的心跡。
「我會保護自己。」
雖明白少年的顧慮,但對此般未事前協定的告知,孩子有些負氣地抿起嘴,刻意側身望著湖面。可隨後,一只手拊上他的頭,孩子詫異地回過身,少年的手仍搭在那頭皓髮,是不是因此映出了一朵雪花,在他如深海幽邃的眼光。
「我知道。我也會。」
嵌著薄繭的指腹若有似無地捋過雪白額髮,較之略低的指溫輕掠鑲於左額的絳紅星芒,恍恍星火的引信,隱隱在心口灼傷。
5.
噹──噹──噹──噹──
教堂鐘聲又一度響起,一下一下迴盪在空氣中,溢出窗縫,渲染在風的耳語,盼望能隨之遠播,在長眠之前對哪一道無邪的罪名恩宥,將哪顆淋淋的心拯救。
寢室裡,坐在床沿,注視打從記事以來即戴著的手套,右手的指紋如年輪譜錄了他的春秋,左腕則救贖一個個不慎失足的入魔。深呼吸一口氣,淺淺垂下眼睫,孩子抬起手,輕輕觸及藏在衣襟底下一枚小小的鑰匙,以另一條細鍊串起,比表明於聖袍外的十字架稍短幾分,卻更貼近心跳,猶若惟他擁有的依靠。
是少年予他的贈物,隱秀在那裝滿茶點的包袱底部,他在拈起末後一塊甜點時意外發現了它。樸質無華,握在掌心微涼,不確定能用以轉動哪一爿門扉,甚或心扉。
可是啊可是,是多少次聽懂了他低聲地喊他,多少個夜裡他無法抑遏又想起了他。是不是每當他凝目著他的回眸時,即便置身一座冥寂,他透澈了他冰封於靈魂內部的孤獨,仍然願意靠近一步一步,毫不畏懼踟躕。
我……
喜歡。
喜歡你。
──神田。
指緣輕輕摁住隨身多年的十字架,那只鎖匙恍然依著心臟鼓動愈加發燙,他閤起眼低下頭,像是懺悔像是禱求,為孰是孰錯。
而那口鐘猶然噹──噹──噹──日復一日,不負所托,不見盡頭,不問對錯。
6.
儘管囑咐避免夜行,幾日後,少年依然來到林藪。原意為巡查,興許摻入半分顧懷私心,也預備了碰見常人或惡徒的防範,未料所遇竟是一隻前所未見的魔物,和未知何時追趕而至的孩子。
「我……會用我的左手『驅魔』,其他人都不知道這件事,我也沒有跟別人說過。」
目送亡靈自惡魔軀殼昇華消逝,咬了咬牙,孩子背對著少年輕聲剖白,右掌已摘下伏魔時遮瞞容貌的小丑面具,左臂在發動時撐破了衣袖。除去手套的掩飾,綻裂的緇衣把那不屬於人類的膀臂襯得格外鮮紅,乍似鮮血直流。
望向孩子隱然發顫的手臂,單薄的身軀仿佛將給暗幕一點一滴吞噬,少年並未立即回應,弓腰拾起遭擊落於草叢的白刃。方才,他驚覺殺氣從樹叢後躩躍時,甚至來不及抽刀,若非他及時出手搭救,恐怕星歲將從此永夜,他甚且無能為與他就此擦肩而追悔。
果若沒有明天。
倘若還有眷戀。
我還能不能,存在和你同在的時間。
「你的右手空著就好,反正我是用右手拔刀。」
聽來毫無關聯的答覆,語氣理所應然,他沉著地走上前幾步,以右手拏刀,左手自然而然牽起他的右掌。毋須側過頭,餘光捕捉到孩子朝向他睜大的眼眸,少年於是將那較小的手掌握得更緊些,宛如誓言。
頭頂的玄穹,月色兀自流轉著圓滿圓缺,他輕輕扣住了他的手,如斯珍重,如是許諾。
7.
詭誕騷動持續了一陣子,不過,就如每一回傳染般的流言,一段時日後,擾攘不知不覺也平息下來。城中民眾漸漸重振往日作息,那座湖泊亦照常將一幀幀日月反映。
對此,少年曾詢問是否和所謂驅魔工作有關,孩子並不正面回覆,反倒略顯含糊地想帶過話題,明擺著不願詳答,連同臉上淡淡的擦傷。
雖未獲得預期的說明,但眼前人的神態已不言自明,謎底昭然若揭。少年索興近前蹞步、伸出手按在孩子背部挨著的樹,等同將對方環在懷抱,縱然天使插翅也難逃。
「你──」
舉起手想阻擋少年的行止,孩子臉頰微暈薄紅,那道傷疤或因之更為醒目。他遂揚起另一手攬上他腰間,克己在制服下的體溫相依,過近的距離過熱的氣息,過於熾熱他與他的心。
所以,闔上眼睛。
輕輕地,輕輕地。
噓。
「欸欸欸,你聽說了嗎?那些人好像又要被派去打仗了。」
另日,自同伴口中知悉少年將動身遠征的消息,孩子霎時屏住呼息,捉著前襟十字架的手驟忽掐緊直至泛白,視界卻登時閃現一幕黑暗。
那些人。
那個人。
隔著衣物,那把鑰管儼如烙在心版陣陣刺痛。撲通。撲通。
8.
拂曉的無人教堂,曙曦寧謐地薰染一幅幅玻璃窗畫,神聖純潔,在光影中歌詠一頁頁詩篇,恍若永生無瑕純粹。
「過幾天就要出發了嗎?」
掩身一面罕為人知的祕門後,偎在少年懷裡,孩子輕輕揪住那精壯的脊背,未繫的長髮披垂於寬闊肩膀,掠過他戴著手套的手背,倘然能以此勾勒了世界,相織出永遠。
「嗯,我會記得帶東西給你,跟以前一樣。」
淺嗅孩子髮絲飄盈的香氣,少年擁著懷內的溫暖軀體,若也煨熱了重疊的心音。是吧他不應如許衝動地前來,不顧一切地挽住他的手,分明外界仍遍布艱危充斥眼目,可他是不是業已覺悟,當他此時粼粼在了心湖。
「我只要你平安回來就好。」
很輕很輕的呢喃,如若嘆息。眨下眼,孩子仰起臉,前額那顆逆五芒星,輕輕捎過少年的薄唇,宛若無聲的許願,在澄瑩眸底交輝,而他與他的願望,何須名狀。
凝眄那一泓明澈水色,沉邃的墨玉眼底,靜淵地釀著一捧深情。執起孩子的左手褪下手套,少年微微俯首,在殷紅指節印上輕吻,不因終將枯朽的榮歸宣誓,不為逝水一般的浮名起誓,只是一個人比肩了一個人,一顆心完整了一顆心,將彼此的名字寫成了永恆。
「我答應你,平安回來。」
重回你身邊。
重回我身邊。
日日夜夜,年年歲歲,任憑生死輪迴,我仍會牽著你的手,走過每個雨天,走向每個晴天。從前,當前,往前。
「亞連。」
第一眼。
第一天。
每一天。
9.
然則,誰能料到,啟程前最後一趟晤面,竟是再見。
仍是夜晚仍是湖邊,仍是遍野的樹,仍是黯然的星和瀲灩的月,仍是兩個人的剪影交疊。然這一夜,他幾是拽著他的手遁藏此處,跌跌撞撞地,無路可退地。
即夜,他的左手失控了,因由不明的。即使盡可能避人耳目,猶在教堂引發軒然大波,孩子當下雖成功逃脫,但遽然也不知何去何從,正惶惶無措間,幸而少年應是獲悉騷亂,從速趕來,立刻帶著他潛匿至此,暫且躲閃局外逼近的追索。
「這種狀況發生過嗎,豆芽菜?」
一邊留神四周動靜,一邊讓孩子傍著較高大的樹坐下,少年攢眉諦視那已自袍袖擘裂的胳臂,左手背異常通紅,鍥於中央的十字非比尋常地生光,不同曾經他所目見的狀態,再再昭示了此非塵世之物。
「沒有,不曉得、為什麼……」
幾滴冷汗淌下額緣,孩子顰眉嚙住雙唇,閉眼忍受著頻頻搐動的疼痛。旋即,一只大掌輕輕揩拭他的面頰,睜眼定睛,少年眉眼淺蹙,可那片深邃淵海的墨色之中,一瓣初雪猶溫熱地綻放微光,悄然為兩顆心守望。
這一刻,千言萬語或千呼萬喚,也許,再重不過半聲輕嘆。安安靜靜地他抬手握住了他,是的他們確實聽見許多紛至沓來的步伐,是的他們應當為神衛國無異議把自我獻上,是的他無從解釋這異樣的手何以祛惡,而他緣何在征程前夕馳赴此地且攜持劍鋩──卻也是的,是的,他不能不遇見他,不能不找到他,不能不將他的名字記在心上,不能不去聽去看去想去感受去依戀去承諾去──
──砰!
驀地,劃破闇夜的巨響,一併鑿穿了固守於月魄下的樹梃,抖落千葉枝節,洞穿胸臆,十字架,解鑰,和未能再回暖的擁抱。
「我──」
夜深風吹,落葉墜散湖水,漣漪不迭。黑袍染紅,他與他歸結一雙凝眸,一抹白一抹黑,一半光一半影,一分一秒,一時一刻,一生一世。
旋後。
撲通。
主啊,寬恕我們。
10.
十九世紀末,United Kingdom──英國。
呼──呼──
迅風颲颲,凜冽劈面,可謂嚇阻著凡人,天際切勿奢望踰越。在幾乎山窮水盡、迢遞巍峨的絕域,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攀上邊關,他禁不住喘了幾口氣,汗濕的白髮似半溶的棉花糖,金色魔偶在一旁勤奮鼓翼,狀如為主人鼓掌勉勵。
千里跋涉抵達慕義許久的黑教團,他在門口禮貌地啟告,原以為後續該十分順遂,師父既已事先捎信示知,縱使不臻倒屣相迎,至少無須再餐風露宿──原本,他是這麼預想的。孰料把門守衛一時誤判,警報赫然大作,頓時猶如天搖地動,地裂山崩。
然而。
然後。
有誰現身,在這一扇門前,在眼前。
因而他仰起頭,映入眼簾是漆黑身影和銘著十字的墨黑刀鞘,迎風悠颺的烏黑長髮,以及幾要融入夜色的黑曜雙眼。片霎,心頭湧上一股微熱的熟悉,莫名所以,卻無以言喻。
哪裡。這裡。
是不是因為我,因為你,終能再次走進荏苒的時光裡,無論附身抑或復生,仍重拾了本自的名姓,重逢我們猶在的生命。
晚風將每一盞燈影颭上刺骨寒意,凝止了每一句或顫抖或滾燙的未竟之語。而後,在高處凝佇的他俯下視線,當那一顆血紅隕星納入眼中,縱是整片夜闌如崇淵,望見那猶柔和發光著的霜髮,他憶及了什麼或者沒有,或者所有,或者絕無僅有。
然後他對他說,我是──
「我是……」
我是你,所看見的我。
在這樣的時候。在每一個時候。
在此刻。此前。此後。
×Fin
不知所云記:
標題就是開頭那句中文的意思~以前有想過小夫妻類似騎士×神職人員的設定,看到假髮畫ㄉ特典我整個就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講話#
那個Ultima Thule我好像N年前拿來當過什麼背景,再拿來用一下XD只是愈寫愈覺得力有未逮(抹臉),充滿bug還請見諒Orz 那夜深ㄌ於是來一點同場加映>.^/(邏輯零)
10.5
「欸,那我以後要叫你元帥大人嗎,神田?」
上鎖的臥室,加大的雙人床,單單披了統帥的團服,孩子坐在戀人膝上,促狹地勾起唇線眨眨眼,指尖挑開那一絛紅繩,任玈髮如一疋天河流瀉。
絲髮滑落精實肩胛,虛掩了幾枚鏤在臂膀的齒印及指痕,似火苗焚身。聽聞這般戲言,少年倒是未惱,僅是揚起一側劍眉,指掌在枕邊人纖細的腰際略加撫摩,當即收穫另一半觸電般的淺顫,和浸漸升溫的輕喘。
「不如你先承認你是我的元帥夫人,豆芽菜。」
是謬言嗎可實為諾言,傾身向前,他凝視著他的眸色,最初也是最終的,當他的心已然相印在他的心裡了。
而他們,已經回到彼此所在的家了。
